早晨七点钟不到的时候，叶修一个人慢悠悠地晃进沈园里，时间太早的缘故，园里依稀只有几个人的身影。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漫不经心地走着，不一会便到了某堵墙的面前。与十几年前相比，园壁四周的树木依旧茂盛，倒是墙上的字迹又斑驳了几分。他静静地望着，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想摸出随身携带的香烟。

叶修第一次遇见苏沐秋，是在H市的网吧里。那个时候他为了能够打游戏而离家出走，像落叶一样飘到了H市，浑身穷得响叮当，若非遇见这对兄妹，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走向何处。两人都同样深爱着游戏，这一点叶修无比确定，否则他们也不会一直泡在竞技场里PK，从天昏打到地暗，又从地暗打到天昏，颇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那段时间叶修时常会想，他与苏沐秋的差别究竟在哪里，除却胜率和数据上的优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远没有对方有经济头脑。总在游戏中钻营收益的苏沐秋，最擅长发现bug和漏洞，这些往往都是可以制造可观收益的突破口，而他会不遗余力地加以利用，为他们三人谋取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和立足的资本。

某日最先提出想要出门旅游的是苏沐橙，向来疼爱妹妹的苏沐秋几乎立刻答应了，叶修对此表示无所谓，旅游不旅游的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玩游戏而已。碍于资金的短缺，三人只能选择临近H市的地方，看来看去最后便敲定了S市。坐在火车上的三人万分兴奋，那种感觉若真要形容起来，倒是与以往PK胜利的得意和亢奋完全不一样，更像是探索新征程的新鲜和好奇。

火车到达的时间很早，S市破旧的火车站完全没有破坏他们的兴致，三人兴致冲冲地跑去了行程第一站沈园，却在某面墙前流连忘返。

“错、错、错，莫、莫、莫，读起来还挺押韵的，真是好诗啊好诗。”叶修专门挑上下阕最后几个字读出声，顺便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结果却引起认真读了几年书的苏沐橙的嫌弃——“人家陆游明明写的是宋词。”“一怀愁绪，几年离索。”苏沐秋的注意力反倒在这一行字上，他歪着头默默想了片刻，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想明白这句词的意思，只是小声提醒身边的人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其实这件事情不过是三个人相处的众多片段之一而已，所以叶修也不清楚为什么它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跳入自己的脑海中，以至于他马上在网上买了车票，更是在第二天便到达S市。他一边啪嗒啪嗒地抽着烟，一边有点苦涩地开始回忆过去。

十年前散人玩法尚且流行，苏沐秋喜欢倒腾装备编辑器，便产生了制作千机伞的想法，他不断研究、尝试，在历经无数次失败以后终于成功。可惜荣耀55级的更新使得散人和千机伞的意义被完全抹杀，叶修和苏沐橙担心得要死，没想到他不过是沉默了一天，扭头对他们说了一句“只是从头再来罢了”。

“只是从头再来罢了。”这句话从那个少年的嘴里说出，却最终在叶修的身上得以实现。第八赛季他被迫退役，愣是在嘉世对面的兴欣网吧里耐心潜伏一年，这才让君莫笑和千机伞重出江湖。之后的两年，他又辛辛苦苦地拼凑起一支队伍，终于于第九赛季重回荣耀、第十赛季勇夺冠军。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无数次心灰意冷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这句话，心想此时此刻若是苏沐秋还在，自己也不会如此辛苦。那个时候他们尚且年轻，想着两人若是可以一直搭档到天荒地老，嘉世战队只怕拿冠军会拿到手软。

然而人心难以揣度，陶轩有朝一日居然会将忠心耿耿的自己驱逐出来；其实天意更是如此，人们都明白什么事情都可以从头再来，唯独生命不能。哪怕苏沐秋的死讯于他于苏沐橙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霹完雳后，他们仍然得头顶天空继续前行——叶修始终相信这一定是那个人的遗愿，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不过是顶着这样巨大的压力，好好生活下去。

不知不觉间，一根烟已是到了尽头。时至今日，他早已忘记是何时学会的抽烟，只依稀记得似乎与苏沐秋有关。十年来，无数人都劝过自己早日戒掉这害人的玩意，叶修只是摇头苦笑，表示无能为力，如果有这个机会，他倒是宁愿从一开始就不学抽烟。

烟也好、酒也罢，这些都是好又不好的东西，烟好抽就好抽在它难抽，酒好喝就好喝在它难喝，和操蛋生活的滋味比起来，这些味道压根算不上什么。

差不多该离开了，要不然要挡着后面游客的道了。他如此想道，就着垃圾桶掐灭了手中的烟。离去的前一刻，叶修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迹，谁想到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错错错、莫莫莫”，反倒是那时苏沐秋在意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在来之前，他仔细查了这首词的背景，知道是陆游写给前妻唐婉的。谁能想到当时屁都不懂的三个小孩，居然站在一首爱情词前面，装懂不懂地研究了半天？

“心中充满了离别的愁怨之情，几年来我一直感到孤苦、哀痛和悔恨。”叶修记得回去的路上，苏沐秋掏出手机查了这句词的意思，还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他和苏沐橙在火车上笑作一团，疯狂吐槽陆游怎么能写出这么矫情的词句。

矫情什么啊矫情？不过是没受过现实的毒打罢了。叶修将车窗打开，又随手给自己点上一根香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着，他一边盯着外面一边在心里作了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喝上一杯，醉倒就醉倒吧，至少梦里什么都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