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从房里出来，就看到柳姨娘盈盈地站在那里。看她双眼红通通，肿肿的，似是狠狠地哭过。

他的心更愧疚了，也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安慰她。

一扫之前的轻浮，林盛道：“那个……”

柳姨娘叹了一口气，她已经说过让他注意的话，哪知才多久，这个林盛竟然把她的儿子都差点弄丢了。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儿子真的丢了，她会如何。

自从林夙来到她身旁，她才得以真正地做回了母亲。每天给他做好吃的，陪伴他读书，听他侃侃而谈，虽然有时，她听不太懂。

看儿子偶尔冒出几句极为贴心的话。这些话语，她都全部记在心里，生怕自己会忘记。

如果说，以前的林夙只是个名义上的儿子，如今的他才是她真正的主心骨。夙儿，夙儿，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来保护他。

而对林盛，柳姨娘无言以对。她能如何呢？作为一个母亲。如果林盛真的弄丢了她的儿子，她难道杀了他泄愤吗？她什么都做不了。一想到这，柳姨娘连恨的气力也没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无力。

命运把她抛在这侯府里，坐井观天，混吃等死。她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儿子。

柳姨娘本来是想谴责一下侯爷的，狠狠地骂他一顿。可她说不出。无话可说。对于她来说，林盛不过是个陌生人。

但她恨。恨自己。心太难受了。于是。林盛便看到柳姨娘的眼泪巴拉巴拉地落下来，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倔强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他看过太多女人哭了。有人哭得假情假意，如杨玉瑶；有人哭得骄傲又娇气，如谢淑丽；有人哭得太凶，长牙咧嘴地，毫无美感；有人哭得太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伤心。

而柳氏的哭，是别具一格的。她水盈盈的眼蓄着泪水，等泪落下来时，便用一只晶莹剔透的手捂住半边脸。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梨花带雨，

与柳姨娘的哭相比，其他人的哭全部都相形见绌，又原来，美人落泪会这般惹人怜惜。

他的心像坚果，突然有那么一刻，被轻轻地敲开了。

林盛走上前，递出手帕，轻轻地帮她擦泪，动作极为轻柔，“别哭了。”他轻轻道。生怕惊扰了她。他从未这么小心过。

他叹了一口气，“今日的事，我说再多，你也不会信我的。我做再多保证。你也不会信我。”

柳姨娘接过帕子，自己擦泪，等调整了自己情绪，才道：“侯爷想怎般，我又能如何呢？”

林盛平日里对付女人是很会花言巧语的，他特别会哄女人，可他现在不想用那一套东西敷衍她，沉静地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姨娘还道他怎么了，为何还不回答，抬起头看去。两人四目相对，只见林盛正含情脉脉。

柳意一向少根筋，自不会搞那套你在看我，我好害羞的戏码。只是也瞪着他。比眼大？还有，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差点丢了我的夙儿，还这样看我。

气氛从一开始的暧昧，转而变成了古怪。

林盛知她对自己无意，笑笑，“你早点歇息吧。”

柳姨娘是巴不得他这样说。朝林盛福了福身子，“侯爷慢走。奴家不送了。”说着，就自己回屋了。

林盛摸着自己的心，啧了一声，他觉得，柳意不是城池，不是拿来攻的。她分明是株秀美的小白花，需要仔细培育，她才允许你靠近一点。

小白花羞涩单纯，又坚毅勇敢，真可爱呀。

……

因为愧疚，林盛对如意院更好了。从那以后，他时常回会来院里坐坐，问候问候柳姨娘和林夙，

他一来，伙食条件各方面也跟着变好。

但大伙儿却没有讨厌柳氏母子，因为林盛也开始对其他子女真正的关心起来。不是只追着人读书，而是会问些其他。比如问林麟可有什么意中人，对婚事的看法，又比如问林懿最近锻炼得怎样等。

虽然浮于表面，可毕竟是进步。对于几个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父亲的关爱更重要的了。

蹴鞠场回来的第三日，林盛便带着林夙登上了谢家门。带了礼品。

出发前，林盛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无所畏惧，一会儿又退缩得要死。矛盾至极。到了如意院，林夙已经早早起来等他了，儿子精神抖擞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去踏青郊游。去个谢府至于这般高兴嘛。

他尝试跟柳姨娘打招呼，哪知对方的态度淡淡的，疏于客套。林盛吃了闭门羹，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很少有女人会给他吃闭门羹的。

柳姨娘认真地问林夙：“你确定不需要小娘陪着你去吗？”

虽然儿子年少老成，可在柳姨娘眼里，那还是个孩子。

林夙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我相信爹已经洗心革面。是吧，爹？”

林盛也认真地点点头。

柳姨娘不理林盛，对儿子道：“那你要答应小娘，要保护好自己哦。那谢府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要多注意，别被人欺负了去。知道吗？”

谢家是真正的高门，柳姨娘担心自己的出身会影响到林夙，让他被人看不起。

林夙道：“小娘放心。”

在出门前，林夙先去房里拿东西，林盛便趁着这个时候，从怀中掏出一枝小白花递给柳姨娘，“这个送你。”

柳姨娘：“干吗？”

林盛笑得温柔，“我瞧花园里开得花盛，就摘了朵来。你可以养在水里。”春日的园里，百花齐放，灿丽玫瑰，富贵牡丹，娇嫩桃花，这么多的花中，偏生有一朵纯净的小白花，看了那花后，任何花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而这小花跟柳姨娘有点儿像。

柳姨娘接过，花是新摘的，他为何给自己摘花，她好奇地看他。

现在的林盛完全展现出另外一副样子。柳姨娘并没察觉。旁边的丫鬟婢女却是看得眼都直了。林侯爷一向是嬉皮笑脸的，何曾对谁真正地体贴温柔过，偏生他的脸又长得俊雅非凡。

常常底下人都感慨，只要一点点，侯爷只要性子沉稳一点点就好了。他如果摆出一副清冷孤高的样子，迷死的人只会更多。

哪知道，大家真的看到了这一天。虽不至于如大家所想的那样真正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也展现了一点点势头出来。

光是这一点，也已经把人迷得晕头转向了。

但可惜。柳姨娘无心观看眼前人，只是淡淡道，“谢谢。”

林盛也不生气，笑笑，等林夙从房间里出来。两人才一道从府里出发去谢家。在马车上林盛说了些规矩，叫林夙好好记得。

“待会儿，见到人，看到人，都要仔细点，能少说就少说。明白吗？”世家大族的规矩极多，稍不小心，就要惹笑话。林盛担心儿子太小，从未受过教养。叫错了人，或者不叫，都是没有礼数的表现。

林夙点头：“孩儿知道。爹爹放心。”

林盛还想说什么。想想还是作罢。就谢家这样，他们再小心，也是自惭形秽的。他好歹是侯府出来的，从小也是受了很多规矩，觉得不甚麻烦。他也就不难为儿子了。

谢府在安仁坊，林府也在安仁坊。在这坊的，非富即贵。只是谢府在安仁坊的中心。前后左右都是位极人臣的人物。而林府虽然也在坊内，不过是在边缘，只沾了点边而已。

侯府落魄，宅第虽然也大，可跟谢府一比，便差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林盛递上帖子，便由小厮领着在厅里候着。

林夙看了下爹的靴子，看他的脚在地上轻轻地哒哒，再抬头看到他的手，两根手指互扣指甲，最后是脸，倒是不动声色。

他的爹好像很紧张啊。

这谢国公府虽气派，让人望而生畏，也不至于这样吧。

在明厅里，林盛一口接着一口茶地喝着，小口地抿着，等到后面，都有些等不住，开始轻轻抖脚了。

林夙看着爹的脸色从一脸镇定到生无可恋，最后他实在看不过。今日的登门感谢是林盛为了自己来的。他有义务与他并肩作战。

他站起身，“爹。我去出恭了。”

林盛满心都是自己怎么全身而退，也顾不上儿子的心思，也跟着站起身，“好。我带你去吧。”

林夙忙摆手，“出恭而已。”他转头问立在那里的小厮，“你们这很近的吧？”

那小厮道：“回林小公子的话，很近。”

林夙：“你看。我要自己去。”

林盛沉吟一会儿，这不比蹴鞠场，应该不会有事。而且他一个客人，若是谢家人来了，看不到他就不好了。还是正事要紧，赶紧客套完赶紧回家。

“好。你快去快回。”

林夙再次借着尿遁溜了出来。

走到一半，林夙坐在走廊上，抱着栏杆，表示自己不走了，

那个小厮不敢对林夙如何，只是道：“林小公子。你爹在前厅等你。”

林夙：“我知道啊。”

小厮也是个年轻人儿，长得四平八稳，丢入人群就看不见的那种。可胜在老实。似乎叫他干什么就什么。

“你们小少爷呢。”

小厮：“我们小少爷正在书房读书。”

林夙心道，昨天还说自己不读书……幸亏他来谢府一瞧了。

“你们小少爷很聪明吧？”

说起谢时敬，小厮面带得意，“是的。我们小少爷非常聪明。”

“怎么聪明呢？”有他聪明吗？他可是能倒背三字经。

谢时敬是府里的明星，小厮也与有荣焉，跟着林夙滔滔不绝起来。

问了好些话，林夙便让他先打住，决定先回去看看林盛，折回明厅，看林盛还是孤单单坐在那里，独自喝茶。打从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他这般憋屈过。

呀。这谢府真的打算给爹吃闭门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