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厅内。林耀低着头地站在林盛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林盛问。

林耀摇摇头，没有说话。

林耀一向是个乖巧的。他很听林盛和谢氏的话，他们说要好好读书以后考科举，他也就认真读书。可是为什么爹爹和娘亲还要分开呢。又为什么爹爹没有来接娘亲。这是他的不解。

林耀很想表达自己的疑问，可他又说不出。谢府虽然好，可他已经习惯在侯府了。他刚和五弟弟成了好朋友，刚开蒙准备一起读书。

他不想离开侯府。不想离开五弟。也不想离开爹爹。

就这样沉默着。

“爹。”林夙从门口进来。

林盛看到林夙松了一口气，“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丢了呢。”

林夙刚才和谢时敬约定好，先解决好这糟心事再说。林夙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林耀，瞬间明白了。

这一脸憋屈孤独的小样儿，这是舍不得爹啊。

可怜的耀哥哥。

他摸摸林耀的头。林耀委屈地抬起头。“五弟。”

林夙稳重地点点头，就差说一个乖。弟弟在。

林夙来了，缓解一点尴尬，林耀说了前面他们的意思，要和离。

“和离？”林盛哼了一声，“也行吧。”谢家大小姐，他真的伺候不起。她另寻高处吧。

他这样一说，林耀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夙拍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林盛看儿子这样，无奈道：“你若是想回侯府，随时可以。”他也就不跟谢淑丽抢儿子了，反正抢不过。

林耀低着头，肩膀松动。

林夙还是很喜欢这个上进的优秀的林耀哥哥的。可婚姻大事，他也没办法。不过林耀的心情，他感同身受。曾经他也遇见过这种情况。

那边谢家人出来了。出来的是谢家长嫂韩氏。韩氏是个端庄贵妇，曾被圣上封为长宁郡主，若不是嫁给了谢家大郎，论她的资历，可以入宫为妃，

看到这个大人物出现，林盛的腰杆立马挺直了。

韩氏先客套了一会儿，才切入正题。

“林侯爷今日来我们谢家，是为了何事？”

林盛在韩氏的注视下，那句不过是来感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纠结了一番才道：“昨日犬子走丢，是谢小公子和谢家小叔送犬子回来的。今日林某特来感谢。”

说这话的时候，谢时敬走了过来，依偎在母亲身旁。

韩氏道：“敬儿。这是你和你小叔叔帮的忙。你小叔叔现在不在，你来说吧。”

谢时敬点点头，冲林盛道：“林侯爷。小小忙何足挂齿。你别放在心上。”话语声稚嫩却稳重，俨然有小当家人的风范了。

不过，客套得疏离……林夙暗道，这可不太好啊。

书中谢淑丽没有跟林盛和离，林府后面尚且被抄家。现在若是和离了，这不是直接把林府往死路上推吗……

可要不要和离，这事儿真还不是林盛说了算的。全凭谢大小姐一句话。

说了感谢的事儿，事情才切入林盛的事儿。

韩氏问道：“侯爷，我们是姻亲，就敞开门说吧。侯爷今日来，是打算接回我们的淑丽呢，还是就此算了。”

林夙抬眼看了一眼爹爹，他面露无奈，不知该怎么回答。若说他跟谢淑丽没有感情吧，还是有一点儿的。可他受不了谢淑丽的性子。

就若放在现代，一夫一妻制，林夙想，那基本还有回环的余地。林盛确是渣男，又不渣得非常彻底。他不家暴，对妻子女儿也很重视。现在基本也没有出去鬼魂花天酒地，最多赌赌球。工作虽不上进，可到底没干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林盛是不爱谢淑丽，可不是不喜欢她。爱这个东西，离林盛还太远。他压根不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若是肯回来。我自当请她回来。她不肯，我也是没法。”这是林盛的回答。

韩氏点点头。她出来前，母亲说过，小姑子是个倔脾气，说的也许是气话。且看姑爷这么说，能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就谢淑丽这样的性子，就算嫁到别处，也是要闹得天翻地覆的。

“这么说。侯爷是愿意接回我们的淑丽了。”韩氏问。

林盛低头看了眼小林耀。若是往日，他是断然不会低头的。可打从林夙走丢，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父亲责任，他不希望林耀没有爹爹。如果谢淑丽愿意稍加改变，他也会为她改变一点。

两人互退一步。就当为了孩子吧。这是他昨夜想的一夜的结果。

“好。”韩氏语气温和了一点，“你随我来。你自己跟她说。”

林盛蹲下身，对小林耀道：“你跟你五弟在外面等着。爹去去就来。”

林耀听说爹爹要要接回娘亲，眉梢闪现喜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厅内只剩下林夙和林耀。谢时敬也随着韩氏先进去了。

林夙安慰道：“四哥哥。你别担心。他们在一起是好。不在一起也没什么。”

前世他的父母离异，他的年纪比这还早呢。甚至他比林耀更惨，他的父母谁也不想要他……可，还是这样过来了。小的时候是很难过。长大就好了。一个人也挺好的。两边受益。父母对他都有愧疚，反倒是在其他方面加倍对他好。

林耀叹了一口气。“五弟。我有你这样洒脱就好了。”

“也不是洒脱。”林夙淡淡道，“是认命。抱着期望，得到的还是失望。不如直接认命。好聚好散。”

林耀看向五弟，总觉得他有超乎寻常的淡然，说是冷漠，又不尽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逆来顺受吗？

劝人的过程并不顺利。

双方还没说几句，又吵开了。最终，谢淑丽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倔强，还有几分不舍，由谢老太太做主，决议跟林盛和离。

好马不吃回头草。

林盛也倔强地同意了。

林盛来之前想过，大不了就跟谢淑丽低头，带回儿子。

这些年侯府受了谢家不少帮助。如今断了，未来便更是前途堪忧了。可他无法，日子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了。

临走前，谢淑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替我谢谢柳姨娘。”

林盛皱眉，“为什么？”

“她自是知道的。”谢淑丽想起柳姨娘让林夙送她的那本话本，这些日子，她闲得无聊曾读过，读完恍然明白自己其实也可以换一种活法。具体怎么活，她还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爱情后，她的生活会不会发生一点新的变化呢。

林盛走后，谢淑丽去和母亲说话。看到母亲一脸威严，旋即没了笑脸，乖乖地坐在她身旁。母亲凶的时候是很凶的。

她的声音如蚊子：“母亲。”

谢老太太道：“你以前说风是雨，非要嫁给林盛。气坏了你爹爹。伤他的心，也寒了我这个母亲的心。林盛并无功名，家世落魄，他的爹爹是明安有名的败家子，几乎败光了侯府所有家业。现在的明昌侯府比那普通五品文官家还不如，全靠放高利支撑着。所以林盛算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侯爷。”

谢淑丽低垂着头不说话。

“他还毫无为人夫和为人父的觉悟。当初，你有那么多拔尖的供你挑选，你爹爹给你选的，清贵者进士出身，富贵者如邢大公子，永国公的嫡子……他们都是人中龙凤。”

谢淑丽被母亲说了一通，还是不死心地辩解：“可他们长得……”

谢老太太：“长相能当饭吃吗？”

谢淑丽虽然已经决意跟林盛和离，仍理直气壮：“母亲。我能嫁给林盛，有多少闺中密友羡慕。论家世，我有了。论银钱，我也有了。我什么都不缺，怎么能不能嫁给一个俊哥儿了。”她到现在，亦不后悔能嫁给他。

谢老太太真是被女儿的逻辑给打败了。

谢淑丽又道：“这明安城里权贵之人何其之多。可母亲看看，稍微俊一点儿又有多少？就算有，那顶好看的，又能挑的出几个。你看看爹爹。跟林盛一比，又差到哪里去了。”

谢太太点了女儿的额头；“你这张嘴，连爹爹都说道。你是说你那几个哥哥也不行咯？”

谢淑丽道：“不对啊。哥哥都是传了娘的美貌。也亏如此。还有大哥娶的嫂嫂也是城中有名的美人，你看，如果不是大嫂，你看我们的敬哥儿能这般俊朗吗？”

说起自己的嫡孙。谢老太太的脸上浮现笑意，确是，如果不是韩氏，谢时敬业不会长得这般喜人。可见，媳妇的颜值是很重要的。

“你个死丫头。只有找媳妇找貌美的。没有说找夫君也要好看的。”

谢淑丽哼了一声，“那是别人。我是我。我就要找好看的。母亲。你要跟这人过一辈子啊。你天天对着个丑人，心情能好吗？我打从小时看得是最美的，用得都是最好的。林盛虽说功名不行，可他这个人就是功名啊。我看到他就欢喜。天底下就没这么俊雅的人儿。”

林盛年少时颜值达到顶峰，他走到街上，就有一大批女子为他投送鲜花瓜果，得知林盛娶妻，呼喊着要自缢者亦不在少数。哪怕就是现在，亦有不少女子想投怀送抱。

谢老太太呸了一声，“你这样么说。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也不害臊。按你这样说，你是非林盛不可，为何还决意跟他和离呢？”

谢淑丽叹气道：“是啊。林盛就一个。单单就我们夙哥儿这样，也要等十年，他才能长大。”

“夙哥儿，谁？”

谢淑丽道：“林盛的儿子，跟林盛可像了。”

谢老太太再次呸了一声，假意骂道：“你啊你。毫无礼法！”

谢淑丽道：“母亲。孩儿就是开个玩笑么。反正，没了林盛，还会有下一个林盛。林子大翠鸟多，我不信我找不到一个对我好的，爱我疼我的，还长在我审美上的好男儿。”

谢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我把你宠得无法无天。到现在，你爹爹还责怪我呢。你虽是谢家人，可谢家的富贵跟你一个女儿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你明白吗？”她抚摸着女儿的发，温柔地说。

因为疼惜女儿，所以想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可再泼天的富贵，她也不能分给她分毫。当初她接手沈家，是因为沈老太爷膝下无子。现在他们谢家有儿子，哪里轮得到一个女儿家？

谢淑丽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没有。她继承不了家业，庞大的家业也与她无关。

也因为这份不甘，谢老太太对女儿是最好的。

谢淑丽道：“我知道。凡事我都要靠自己。爹娘，你们已经给了我这么多的嫁妆，孩儿已经很幸福了。”

谢老家人给谢淑丽的嫁妆算的是良田千亩，十里红妆，可那又如何。跟沈家、谢家的产业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你没有觉得不公，那就好。”谢老太太想起孙女谢秋濯，这姑娘的性子才跟她一模一样，却偏生投生在女儿身。她的第三个儿子是有名的重男轻女，玉器的生意，半点都不分给女儿。可惜了谢秋濯一身的才干。

今日，那秋濯就是来找她评理的。

老太太又道：“你既已经下了主意，决心和离，事情我会让你大嫂替你慢慢办了。你和耀儿以后就安心住谢家。你要是想另购宅子也可以。你娘我还有自己的体己银子。”

谢淑丽投入母亲的怀里，“母亲，我就多陪你们几年吧。女儿知道你和爹爹都为我好。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心了。”

谢老太太摸了女儿的如云的头发，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女儿若觉得这就是幸福，那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