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边传来轻微的“嗒”声,龙煊出门一看,只见月下宫特有的传讯木鸟悄然降落。这木鸟做得极为精巧,轻盈小巧,如同墨玉雕琢。龙煊轻轻开启木鸟爪上的纸条,阅毕随即将其销毁于火。
从宫门落下时,李轻虹便带人来接了,拱拳躬身道:“宫主,沈千尘已然恭候多时。”
“无妨,让他等。”
“但……”李轻虹面露难色,低声来了句,“他带人将街市通衢都给封了,生意没法做。”
“月下宫这般受制,定是我这宫主做得不到位了。”
李轻虹低眉听了这话,禁不住一抖,“宫主,是属下失言了。”
“禀报宫主,还有林间,四周皆是火攻车,稍有不慎,月下宫便……”
此人义愤填膺,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去,倒是符合他这个年纪,龙煊只扫了他一眼,他不禁骇然,浑身一颤。
龙煊抬脚便要进门,“起锅开灶放油,将俞惊羽给我吊在锅口上,沈千尘动一下,就给我剪一股!”
所有人陡然一惊,倒吸一口凉气。
似想起什么,龙煊扭过头来,语气淡然,“交代他们炸酥脆些,好切成碎条给他下酒。”
本想在狱中活捉沈千尘,但他是否会来,龙煊无绝对把握,所以想用俞惊羽试试水,便命人冒充,将俞惊羽带了出来,然后故意将消息放给沈千尘。
看来让龙煊猜对了。
朝廷四处捉拿沈千尘,他竟敢如此张扬,要么俞惊羽极为重要,要么其别有所图。沈千尘这等无心无肺之人,善恶难分,真可谓好坏参半。
泉明宫。
在大厅的买家被初步筛选后,穿过月影湖后便抵达泉明宫,泉明宫乃信息交易及处理的重地,沈千尘这么一闹,走了一大批人,目眼下仅剩寥寥数人还在交涉。吴若霓抬眸之间,正见宫主与李轻虹缓缓而来,连忙起身相迎。龙煊挥袖示意众人退下,言简意赅道:“你们先退下,本座需静思片刻。”
一时,偌大的泉明宫内空荡寂静,唯有冷风穿堂而过,带来几分萧瑟之意。龙煊立于大殿中央,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指微屈,指尖轻点眉心,口中默念诀咒。霎时,殿内四壁似有黑雾升腾,化为无数黑色符文,如蝌蚪般游动于空中,徐徐上升,直至消弭于无形。龙煊之瞳色亦随之变幻,化为细长猩红,透着无尽寒意。
李轻虹见龙煊施法完毕,方才缓步上前,轻轻合上殿门,而后拱手作揖,恭敬行礼。
龙煊轻瞥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莫非听不懂本座的话?”
“宫主,属下斗胆一问。”
龙煊微微眯眼,未待其言,已然知晓其心中所虑,便知道她想问什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须多言?”
“可宫……锦霆只杀了郭祜,郭正同及其夫人之死并非他所为!”
“只?”龙煊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如霜,“李娘子以为,人命值几钱?”
“宫主,属下窃以为……”
“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李轻虹秀眉紧蹙,沉默不语。
“你若固执己见,不若先搞清楚,锦霆为何自首,为何甘愿背负四条人命,且,他是否愿意离开那牢房?”
殿内冷寂如斯,唯有窗外风声呼啸,龙煊负手而立,淡漠地看着她,“当年月下宫为何隐藏沈家兄弟的信息?”
“沈家?宫主是问沈千尘沈千业兄弟俩吗?”
“不错。”
“沈家的所有信息都被人高价买走了,不得转让与售卖。”
“是谁?”
李轻虹略加思索后道,“这事大概只有前宫主所知了。”
“那为何还将信息卖给宋语嫣,让其奔赴苍旻山找全峰道人?”
“关于全峰道人,一早便知他冒充卢义,月下宫是交易之地,没有报酬无法达成信息交换,而他不像来寻求信息,身无分文,先是佯装探查卢飞燕死因,后又说他可带人进叆叇村,若有此需求的,可让其上山寻他,又来求合作,不知意欲何为,总之前宫主说了,此人是不稳定因素。”
“所以说,锦霆不愿得罪宋太博千金,便将全峰这条不痛不痒的信息卖了出去。”
“是。”
“宫……宫主,李娘子,下……下雪了!”
“断了几股?”
“两……股。”
“急什么,搭个棚子,别让火熄了。”
“属下遵命!”
“还有旁事?”龙煊面露不悦,抬眼道。
“沈千尘欲言和谈!”
“和谈需得有兑易与筹策,他沈千尘,有何物以资洽谈?”
“他他他说……”那下属抖若筛糠,声气几不可闻,“好歹兄弟一场,给你台阶了,不下就别怪做兄长的心狠了!”
“住口!”李轻虹连忙打断下属的话,下属冷汗倏然,冒出体外,“扑通”一声跪了地,“宫主饶命,宫主饶命,确是沈千尘亲口所说,属下绝无二心,绝无编造……”
“再去剪一股。”
“是是……”
殿内又再次只有他二人,龙煊回身看满殿的字,倒是李轻虹沉不住气来,匍匐行礼,“宫主,属下方才并非僭越,此人没来几日,说话不知分寸,还请宫主恕罪!”
“没来几日……”龙煊尔后递了一个眼神,冷声道,“李娘子到底是为谁求情?”
“……”李轻虹一时语塞,垂下眼皮,锁了嘴。
龙煊蹲下身来,视线与她平齐,眼含笑意,神态自若地说道:“欲试我深浅,你胆量可不小!”
“宫主恕罪,宫主恕罪!属下糊涂,竟敢试探宫主,冲撞宫主……”
“诶~~”龙煊微微抬手,语气中满是浮扬之态,“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不日你便可与锦霆相见,如何,可感欣喜否?”
“宫主!”
“滚出去。”龙煊直起身子,温声道。
待下属来报时,已然又割了两股,沈千尘熄灭了所有的火攻车,只身一人在阵前喊话,说要送月下宫宫主一份礼物,倘若耽搁了,那着实可惜了。
龙煊已阅完所有信息,一挥袖后,双目又重回清明,“既是贵客,不可怠慢!”
“是!”
寒香宫。
只见那宫主正伫立右座,见其入内,抻手让其对面入座,倒是翩然文雅,举动不群,只是这面上……
覆着一张红色獠牙面具。
沈千尘刚入了腚,霎时霭霭香烟,氤氲遍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铜鼓,铃铛之音乍起,一列列细腰粉黛袅袅而出。待左右奉茶之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轻歌曼舞萦绕,霓裳羽衣呵护着的标致身段,散发出一涟涟蕙兰香气。
沈千尘悠悠地笑了,抿了口酒,安静地端详着。
自从锦霆自首后,这月下宫就换了主,现任宫主是谁,无人知晓,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露了面,也是覆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世人,那么李轻虹呢,若不认识他,难道不怕旁人冒充吗?
待酒杯见了底,旁侧侍女蹲身欲添,沈千尘一把覆住杯口,示以“不必了”。侍女见状,连忙收回酒壶,静立于一旁。
待目光再次落回面前的莺歌燕舞,沈千尘正好与那宫主对视,他只是拍了拍手,粉颈便福礼摇去,大殿再次只剩下他二人。
还是沈千尘率先打破这静默,先谢过这场歌舞,继而欲赠宫主一份厚礼。
那人随即收回目光,淡然道,“阁下可是只身一人……”
言外之意便是,“厚礼”可是一个“子”儿都看不到。
此人是谁不重要,沈千尘所知的即是,月下宫已被朝廷接管,将此讯息送给他,难不成他要坐以待毙?
“宫廷政变,宫主何不去助一臂之力?”
“怎么,淇王开始动手了?”
“弹劾太子,最佳之策莫过‘谋反’。没了柳培于,岂非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呵,太子确为上佳之选。”
“历届君主喜‘立长不立贤’,太子之辈,纵然掌大统,亦是无能之流。可遥想百年前,大尧推行禅让制,德行至上,以公天下,禅让于舜帝,舜帝复禅让于禹,然禹私心使然,开创世袭,自此百年来,王朝更替,老者老去,新者迭出,颠覆与稳定交织,皆是世袭之果实,宛如儿戏,制度与规矩虽愈加完备,然却是愈行愈古。”
“阁下之见,令人敬佩,然则……”那人笑了笑,“政变之事,似与阁下无关一样。”
太子注定为炮灰,云勤身有残疾,仅余云临(老三)与云清(老五),最终花落谁家,似已明朗。
沈千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禁来了句,“宫主之仪态声息,甚似在下一位故人。”
“故人?友人?”
“不,亲人。”
那人遂又笑,话题一转,“那俞惊羽呢,‘故人’抑或‘亲人’?”
沈千尘置于膝上之右手不禁紧握,面上仍如常,“‘弟’也。”
“弟?”那人似闻什么有趣之事,“噗嗤”一笑,“你当是一位好兄长,常‘苦’其弟,五年前如是,五年后亦然。对外则心系天下,庄重敬畏,满面正气,闻者默然,听者泪下。”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抹诡异笑意:“兄长欲见我,无需如此繁琐,月下宫随时欢迎。”
沈千尘冷哼,“你我二人何须拘礼,不如开诚布公,坦诚相向!”
“得新弟而忘旧弟,嘶……”龙煊轻笑,“我有一事不解,昔日兄长沉迷炼药,拿我炼药,啧,五毒珠啊!是受何人点拨呢?或者说,兄长那时是否有‘伯乐’?有师父?‘故人’抑或‘亲人’?”
又是这个问题,“你无须知也。”
“韦向尘吗?”
此话一出,沈千尘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