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章——虚假的平静与真正的热烈

楼梯间，沉浸在欣赏帅气表情中的西谷夕终于意识到他的壳子里载着女生的灵魂，飞快地挪开视线。

他右手捏左手，几番欲言又止：“那个，实在是对不起——”

“没事。”九里绘直接打断。

“诶？”西谷夕愣了一下，“我还什么都没说？？”

“哦，如果猜错了的话就抱歉。”

九里绘安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低头关注脚下的台阶：“人总是要上厕所和洗澡的。互换身体后有的事逃避不了，我不介意…希望你也不要介意我的想法。”

话音刚落，九里绘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适当多说点。

为了让西谷夕放宽心，她特意停下脚步，一丝不苟地补充道：“至少你发育得很健康，健康就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了。”

什么健康？哪方面的发育健康？

应该是想歪了吧……

…啊。

不对，结合上一句话来看，根本没有想歪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反应过来的西谷夕用大声嚎叫掩盖他的情绪，恨不得把头砸进地板里。

九里绘疑惑地歪了歪头：“是我理解错了吗？”

“没有！”西谷夕满脸通红，变成了圈圈眼，“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什么负责？西谷同学又没做错什么事，不需要的吧。”虽然没听懂，但她有话必答。

九里绘口中的“换一个地方”是指教学楼最顶层的露天平台。

跟随她的脚步，看着墙壁上的楼层数字不断增加，西谷夕隐约猜到了目的地。

可是印象里，他记得通往楼顶天台的最后一道门是上锁的。

差不多两个月前，也就是上学期末尾，有群学生在午休期间跑到天台，扒着防坠落的铁丝网围栏，企图演绎现场版《丛林〇王》和《人猿〇山》，结果差点摔下去全军覆没。

这事把教导主任给气得不行，立马无差别封锁了整座天台。

等这则消息通报时，乌野高校的大半学生哀声连连，抱怨教导主任擅自删除了午休用餐的最佳地点。

“也是约会的啦！”有脱单人士混入其中，被大家几脚给踹了出去。

这件事发生在九里绘升入高中前，她可能不了解情况。

“天台是……”西谷夕才要说明，就看见九里绘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他顿时瞪圆眼睛。

是那个…是电影里的那个吗！！

真的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桥段那样，她将细小的铁丝折成两段，一段卡在锁芯的底部，另一段捅进陈旧的锁孔。

九里绘单膝蹲下，用最简单的手法，使出蛮力往里使劲捣鼓……

直到响起一声微弱但清脆的高音。

九里绘松了口气，抹了一下额头：“幸好手没生疏。”

一回头，巨大的音量攻击波瞬间席卷而来。

“好厉害！！”西谷夕做出了超级捧场的反应，“怎么做到的！你每次来天台都要撬一遍锁吗？你上来过几次了？！”

九里绘被大音量惊得后退半步。

西谷夕：“抱歉！”

会和的短短几分钟内，在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两人已经能够大致对方辨别成其他人了。

兴许原因和许多小说漫画情节里的类似：不同的灵魂待在不同的身体里，会散发出不一样的气息，具体可以体现在行为举止上。

小到每一个下意识的呼吸、说话时神态和动作的变化，即使顶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大脑也会通过这些细枝末节的“气息”，把对方判定成“别人”。

西谷夕早就找回了属于他的正常状态。

可是九里绘做不到。

她给日常生活的精力分配中没有应付社交的一份，所以只要和不太熟悉的人进行长时间沟通，她会觉得很累。

更别提她明白眼前的这个家伙骨子里绝对是个把“累”字踹出了词典的西谷夕。

“……”九里绘看了他一眼，目光反复躲闪，却又多次重新聚焦在那双闪烁的眼眸。

似乎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谢谢。”九里绘认真地说，鼻腔间带了些回音。

经过了一番纠结，九里绘动了动嘴唇：“假如——”

悠扬的音乐打断她的声音，是课前的预备铃响了。

会和到开锁终究是花费了太多时间。

没办法，这些时间都是必要的。纵观全校，除了天台以外，九里绘没把握能找到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场所。

想罢，九里绘在一瞬的垂眸后抬起眼，她惜字如金：“中午，再到这里见面，记得带上便当。”

趁放学前靠保持沉默多积攒点社交精力，再一口气全部砸在和西谷夕的对话上，这是九里绘的计划。

“我是1年级2组的九里绘。”她幽幽地开口，眼底透露着一种宁静的注视，“回见，西谷同学。”

走之前，西谷夕没来由地记住了一个小细节。

那就是九里绘从来没有称呼他为“学长”。

一次也没有。

*

午休，天台。

掰断的铁丝被随手丢弃在地上，九里绘靠在墙角无聊地啃饭团，吃完一半才等来了神情慌张的西谷夕。

分明处在一天之中温度较高的正午节点，他却又多加了一件黑色外套，身前的钮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跨入门槛，左看右看，和沉默地盯着他看的九里绘视线相交了几秒。

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九里绘这般评价。

西谷夕沿着围栏巡视一圈，确认天台只有他们二人后，再度把门反锁，用力拽了两下把手，这才转身。

九里绘摊手：“家里的便当呢？”

刻意没用疑问而是陈述句式，不出她所料，西谷夕猛然鞠躬：“对不起，我忘记拿了！”

头才低到一半，他惊觉这是人家女生原本的身体，又急忙抬起下巴，表情别扭地说：“那个…一觉醒来身体互换这种事，没给我留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别的……”

“我猜也是。”九里绘点头，神色自若道，“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平静与热烈，两个人的外在性格和反应恰好处在对立面。

她将从小卖部那里进货的盒饭与饭团摆在地面，向前推了推。

“啊，多谢！”西谷夕的语气突然严谨，“是用我的钱付的吧？”

“嗯。”九里绘又缓缓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西谷夕放心地盘腿席地而坐，又在九里绘杀人般的注视下改成了坐台阶。

双腿合拢，膝盖贴紧，挺胸抬头不要驼背。

必须多注意点…他现在穿的可是裙子！！

“西谷同学，请把我的手机递给我一下。”九里绘说。

“好的。”他莫名拘谨地回话。

表达过谢意，九里绘点开两部手机的通讯录，手指快速戳起键盘，存入双方的联系方式，盒饭被搁置在旁边。

西谷夕的视线无处可放，向周围乱瞟，有一秒停留在小卖部的空塑料袋。

那一刻，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

不填饱肚子可是不行的——西谷夕心说，他的身体饭量还挺大，一顿没吃饱，会同时影响到心情和精力，后续的状态也会变得很差很差。

既然九里同学在用他的身体生活，他就肯定有必要关照好她，尽可能避免一切负面的体验……

这种想法未经大脑进一步核实，西谷夕的手比脑子要快，连拆两个全新口味的饭团，拍到她掌心说：“九里同学要好好吃饭啊！”

很顺手地扯开吸管，戳进新的盒装牛奶，全部都摆在她面前，铺成了一个扇形。

九里绘：“？”

忽然get到了他的意思，九里绘归还手机，开始努力把自己塞到腮帮子鼓起：“…唔。”

一不留神吃得太多，九里绘喝了好几口水，才吞咽下去，严肃回复道：“为了西谷同学的身体健康，我会好好吃饭的。”

“同样还请西谷同学不要吃得太撑，大约八分饱就足够了。”九里绘反过来提醒西谷夕，“不然下午会昏昏欲睡，影响到听课效率。”

“下午的课？”西谷夕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十分心虚地别过头，“好，我会注意！！”

上课……都发生那么魔幻的事情了怎么还要上课。

九里同学对上课听讲的态度好执着，是三好学生吗？

不怎么笑的表情感觉是和洁子学姐同种类型的人……果然是三好学生吧！

“说回正题，关于身体互换这件事，西谷同学有什么头绪吗？”九里绘发出关键性的一问。

西谷夕绷直了后背，握紧拳头，口齿清晰：“完全、没有！”

九里绘两眼一黑，看不到两人能顺利交换回来的未来。

要是“互换身体”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按钮就好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毫无头绪。

“我最近几天…一周…一个月内，都没有遇到过奇怪的灵异事件。”九里绘尽量让自己投入思考，“西谷同学的生活里有出现过什么魔幻的东西吗？”

“没有。“西谷夕苦思冥想。

“但要说生活中的变化，还是有一点特殊情况的。”西谷夕用手背托住下巴，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月，我没去参加排球部的部活。”

九里绘：“？”

西谷夕接上：“开启了拦网救球的特训。”

九里绘：“……”

排球和互换身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决定性的关联吗？

等等，排球。

“我昨晚梦见了一场排球赛。”九里绘赶紧提到，“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有西谷同学你参加过的比赛，我不清楚这件事和互换身体有什么关系……”

“你看过我的比赛吗！？“西谷夕的关注点一下子跑偏，“在哪里在哪里？你看了整场吗？！”

“嗯，去年国中的比赛，是千鸟山和呃…”九里绘顿了一下，“忘了。”

最后那场比赛她只顾着关注西谷夕了，对面的学校名字一点没印象也没有。

甚至连“西谷夕”这个名字也是她私底下查到的信息。

根据学校和队服号码来打听名字是件极其容易的事，在观众席随口吼一声说不定就能得到正确答案。

于是，在比赛结束后的收尾阶段，她趁门口的工作人员不注意，光速瞟了几眼记录表。

——自由人，X号，西谷夕。

“我是中途进场，很遗憾没能见证全程。”回忆中止，九里绘实话实说，“后半段我有仔细看。”

虽然看不太懂。

“一直到裁判吹哨，千鸟山离场，我都在。”九里绘话音刚落，又把那天的日期精准地说了出来。

“哦，原来是那场啊。”西谷夕被勾起了回忆。

他将拇指抵在鼻侧，其余的四指轻握成拳，悬在半空，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是九里绘第一次在生活中见到如此安静的西谷夕。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有趣事物一样，不由得眼睛亮了亮。

因为思考排球而安静的西谷夕，就和当初排球场上的他一样，像是沉寂的陆地…不，应该用海洋来形容会更好。

表面平静无风的海面，深处却暗潮涌动。

九里绘默不作声地追加了好几条对于西谷夕的想象。

“强校的发球果然厉害啊！”

西谷夕兴奋地嚷嚷：“有好几个球特别难接，不愧是强校，打得特别痛快！！”

一提到排球的话题，西谷夕的话就多到如开闸的水库那样滔滔不绝，时不时会加上肢体的动作，用上些奇怪的象声词。

西谷夕：“发球砰得一下飞过来，如果不能在咚得一下之前啪得接住，绝对会飞出界的！！”

“……！”九里绘的嘴角疯狂抿成一条缝，脸颊浮现出一片淡淡的红色斜杠符号。

出现了，久违的心跳错乱感！

他在说接球相关的话题诶…是很有意思的接球诶。

有意思的接球+感兴趣的人=双倍…不，是二次方的快乐！

慢着，她真的认识西谷夕了诶！！

不知怎的，九里绘的脑海里响起了她曾经放出过的狠话。

天地可鉴，这可不是她在主动出击，而是西谷夕主动找到了她！

一只九里绘试图狡辩。

【一见钟情是我自己的事，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现在有关系了。

一只九里绘开始毫不犹疑地折断了自己立下的flag，挖坑掩埋。

并在大脑深处响起理智切断链接的声音。

“西谷同学，请稍等下，有些话我必须要和你说！”九里绘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此时此刻，她已经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任由自己进入到几近暴走的状态。

清了清嗓子，冲昏了头脑的九里绘一鼓作气：“假如我的梦境是引发了互换身体的罪魁祸首，请务必让我对你负责！！”

“…诶？！？！”西谷夕听到了相当容易引起误会的话，耳尖隐约泛起微红。

“虽然条件很差…但既然西谷同学主动出击了，我就不想浪费这次认识西谷同学的机会。”

不当第一个主动者，但阻碍不住她看到机会就想上的本性。

“你——”九里绘的社交能量和词汇量同时见底，情急之下，她决定先简单概括。

有点过于着急了，以至于九里绘忘记了她那远比词汇量还要岌岌可危的现代文成绩单。

“你在排球场上的身影曾让我留恋不已。”

九里绘语速飞快：“正式认识请多关照！”

轰！！！——

刺激程度不亚于接下迫击炮一般的发球攻击，西谷夕瞬间捂脸，手指挡住眼睛。

他在原地身心宕机，过了好一会才松开手，不可思议地望着刚才被握住的手腕，大脑当场联结宇宙。

片刻后，宇宙红温爆炸了。

“西谷同学你怎么了？”旁边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西谷夕猛地回头，差点尖叫：“你、你怎么还在这？！！”

九里绘面露不解，仿佛刚才那段直球发言不是她说似的：“距离上课还有一些时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哪里都很不对劲啊！！！

西谷夕在心中高声呐喊。

按照dokidoki的剧情套路来看，主人公说完这种台词后，不应该立刻马上羞涩低头，一口气冲下楼梯的吗？！！

“之前就想说了…西谷同学你的耳朵红得发烫，果然是衣服裹太厚了吧。”当事人九里绘一脸认真地提起竖领，比划道，“黑色外套披着就好，里面的衬衫马甲可以不穿。”

西谷夕凝固：“……”

啊！！！（尖叫）

脸红心跳+羞涩低头的人原来只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