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章——笨蛋就不要过度动脑了

事实上，在西谷夕被奇怪的话题蒙蔽了大脑、逃离天台之前，他和九里绘还有过一段相对理性探讨（存疑）的对话。

“假如身体换不回来了该怎么办？”九里绘问。

一眨眼，就见西谷夕战术性后仰，用相当大的嗓门打断：“不要把后果想得那么可怕啊！！”

“没觉得可怕。”九里绘抱住手臂，面无表情地说道，“仅仅是身体的变化，不能影响到我们各自的生活。”

九里绘低头，捏着自己的下巴摆造型：“人生的未来有很长，就算身体换了，自己也还是自己，不能被别的什么东西牢牢捆在原地。”

西谷夕：“…好帅！！！”

说得很有道理啊！！！

发表赞同的间隙，西谷夕发现了九里绘的一个特征。

她在思考的切入点上比较奇特，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但是考虑得很果断，能够直击身体互换的核心矛盾，还说出了堪比名言一样的句子……酷啊。

就在西谷夕走神之际，九里绘努力动脑子发言：“先试想最坏的可能性，这样一来就不会害怕最坏的结果出现。”

西谷夕集中注意力，用力点头，专心听着。

九里绘：“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强迫自己扮演对方的性格，可以先找点借口搪塞过去，比如身体不适喉咙疼痛，多观察几天。”

“说不准过个两三天，我们的身体就会自动换回来了。”接下去，九里绘用小到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说，“神明大人啊，快来修复这个世界的bug吧……”

身体互换的设定实在是太过魔幻了，太超前了。

她一点也不想把上厕所和洗澡变成每天都在纠结的事情，也不想提心吊胆地去有男生进出的卫生间了！

待深呼吸一口气缓过劲，九里绘捏着筷子，看向西谷夕：“假如过了好久身体还换不回来，到时候再跟家人朋友解释清楚吧。”

“好，就按你说的办！”西谷夕和她的想法一致。

无论怎么看，现阶段“等待”才是首选。

而且在等待的过程中，最好不要在外界做出过于显眼和异常的举动，不然会让家人朋友担心的。

九里绘接着又补充了几句，提醒西谷夕稍微收敛些，不用过于开朗外向就行，同样的，她也会替他努力上课学习……

终于等到她讲完，西谷夕蠢蠢欲动。

“明白，我一定会守护好九里同学你的身体的！”利落地吼完这一声，西谷夕化发誓为动力，狠狠咬了一口饭团。

九里绘小声：“…收敛。”

西谷夕呛了一下，压低音量：“这回我是真的明白了。”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九里绘把大大小小的空饭盒与拆散的包装袋做好垃圾分类。

西谷夕很自然地接过了丢垃圾的任务，临走前，他朝九里绘扬起了一个不露齿的、腼腆的微笑。

“收敛成这样应该可以了吧。”黑发少女的眉眼弯弯，笑得一身正气，明媚又灿烂。

九里绘眯了眯眼，无情告知：“我平常面对别人，从来不会笑。”

“怎么这样！？”

身为阳光开朗男高的西谷夕十分崩溃，他扯了下嘴角，艰难地一个个朝外吐字：“好……我会努力控制自己的。”

*

下午对于西谷夕而言无比漫长。

教室中的琅琅读书声不绝于耳，他将一册课本立在桌板上，装作埋头苦读的模样，用书页遮挡住他无法控制的小表情，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午休，天台，九里绘。

三个关键词组成了让西谷夕脸上产生红晕的回忆。

【虽然条件很差…但既然西谷同学主动出击了，我就不想浪费这次认识西谷同学的机会。】

这辈子从没在学习课文上激发出来的背诵潜力，正在西谷夕的脑内反复生效。

【你在排球场上的身影曾让我——】

【——留恋不已。】

够了！就此打住！再想下去他就要忍不住想歪了！

西谷夕仍在纠结九里绘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特意强调了，国中时看过他的比赛…对哦，排球。

西谷夕用手指来来回回敲着手背，语言逻辑乱成了一锅粥。

感觉好奇怪……

先是互换身体，后是引出对方“早就关注到自己”的回忆杀片段。

这种只会出现在漫画中的天赐邂逅桥段，按理说后面跟进的剧情应该是心动dokidoki才对，可是西谷夕却觉得九里绘当时的表情没那么简单。

她的眼底汇聚着某种情绪，好像还有点熟悉……

为了攻破棘手的语言分析题，西谷夕专门去查了释义。

留恋不已这个词的意思很微妙——“不忍舍弃或离开”，倒好像不是什么心动专属的四字熟语。

他和朋友一起打排球的过程当中就有过类似的感受。

再加上强调了“排球”，所以九里同学真正的意思是她也能从看他的排球中体会到同样的心情。

原来如此啊…是粉丝。（笃定）

西谷夕悟了。

而且是那种在暗中观察、默默看他比赛并愿意一直支持他的超级粉丝——甚至是个女孩子！拥有异性粉丝群体的故事桥段终于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他就知道早该如此…咳咳，这种情节对于他这样的主角而言，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算晚。

“九里同学。”头顶上方传来陌生的声音，西谷夕仍然沉浸在雀跃中，自动过滤掉了外界的内容，没有作出反应。

可恶，为什么没能早几年认识她呢？得让她好好看看自己打排球时无敌帅气的样子啊。

让她更加确信她的支持是值得的！

前排的座位，至少要坐在观众席前排才看得清楚吧。

“咳咳咳。”后桌的中尾葵故意踢了踢凳脚。

“九里同学！”讲台上的老师放大了音量。

中尾葵充满暗示性的咳嗽都快把嗓子眼给咳出来了，西谷夕这才倏地起身应答：“是！”

对了，“九里绘”是在叫他来着。

“请回答一下第三题。”

西谷夕慌张地端起课本，勉强集中注意力，盯着上面的几串鬼画符眉头紧锁，最后恍然大悟，把书倒了过来。

磕磕绊绊，念出了显然是错误的发音。

老师满脸无奈地让他坐下：“下次记得认真听讲，不要开小差。”

“……是。”

为了不让九里绘的身份在众人面前出丑，还是先不胡思乱想了。

自这个决定诞生后，西谷夕有意识地整理好褶皱的裙角，在重新落座的同时，他目光坚定地正视前方，一份名为责任感的重担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双肩。

从此刻起，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也要认真听讲好好学习！

不辜负九里同学对他如此高的评价和期望！

这时，前桌转过身传来几张纸，他顺手留下一张，把剩余的接着传到后面，等回过神来，便看见醒目的“测验”二字。

讲台上的老师：“随堂小测，铃响后交，班长记得放学前来拿试卷。”

西谷夕：“…………”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劈中了他的灵魂。

对不起，九里同学。西谷夕攥紧了试卷的一角。

唯独这一点，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拼死也做不到。

西谷夕双眼无神地面朝天花板，仿佛白色石雕一样凝固在座位上。

私密马赛，我要让你失望了。

*

另外一边。

九里绘撑着下巴，翻看起西谷夕的笔记本，分出心去听黑板上的例题讲解。

西谷夕的笔记本有将近一半是空的，剩下填满了字的一半都是些和课堂内容无关的东西，在纸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是字符串们在草坪上野餐。

排球、排球、对近期事件的吐槽、和朋友传的字条、某个突发奇想的点子，然后是排球……

排球浓度好高哦。

虽然这么说对改变现状不太友好，但九里绘发现了互换身体后的…某种意义上的好处。

那就是可以用“多了解一些本人，尽力扮演出不会被怀疑的西谷夕”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理所当然地观察起别人的“私密空间”。

对不起…她开始乱用形容词了。九里绘捂脸。

幸亏赶在午休结束前一秒，九里绘就有发消息询问西谷夕是否可以使用本子帮他记录下课堂笔记，对方秒回：【当然没问题！！】

得到了本人的许可，九里绘放心大胆地看起来。

【板下商店的咖喱包子和肉包……】

【……撞到人后又不小心撞碎了花瓶，被秃顶主任罚停课（怨念到断墨）停课就算了，为什么连排球部活也要一起停！？！】

【XXX（被墨水涂黑）加训加训加训加训……】

九里绘想了想，动笔在空白的地方加上注释。

【（这里是九里）：听说教导主任曾经因为忘带钥匙而被锁在办公室外面，后来他习惯在附近藏一串备用钥匙。】

【最近一次被我发现是放在办公室外面的那盆植物底下，上回花盆碎掉换新后，我就找不到天台的钥匙了。】

【原来这件事和西谷同学有关啊。】

九里绘在略带迟疑过后，写她最想说的真心话：【我还以为被停课是因为抢了教导主任的假发玩，可惜不是…西谷同学真是个遵纪守法的乖学生。】

不看了，给西谷同学做点课堂笔记吧。

九里绘此次翻日记的收获颇丰。

看起来很有当不良潜质的西谷同学本质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不像她，会撬锁会翻墙，满脑子都是如何在不违反校规的前提下擦边而过，在试探的边缘疯狂蹦哒。

实在是没办法……毕竟目前的她正处于“空窗期”。

…嗯，一不小心又暴露了糟糕的用词水平。

此处的“空窗期”是指“没什么一心一意投入的兴趣爱好”时期，结束“空窗期”意味着出现了一个能把九里绘的所有注意力通通一口气吸走的事物。

新学期入校时，面对一众热情洋溢的社团招新宣传，九里绘耐下性子逐一婉拒了所有邀请，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回家部。

说是回家部，九里绘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书包丢在某间不易察觉的角落，空手出门，用日落前的时间在整个校园里四处游荡。

被二三年级的前辈们征用来午睡和享用下午茶的空教室，套着透明袋藏在马桶水箱里不知是谁的游戏机，某个储物柜的四位锁密码试出来是1234……

乌野高校有许多小细节在九里绘的面前无所遁形。

校园落到九里绘心里，成了一个藏匿着许多小彩蛋的探险世界。

一个人随性地到处乱逛，再为有可能结束的“空窗期”碰碰运气，寻找下一个有趣的东西。

人生就是一个大型的开放世界游戏，真好玩。九里绘始终这么无厘头地认为。

慢着，说起来……

自两年前起，似乎就有某样东西（排球）已经担任了九里绘心头的“空窗期”备选。

“西谷同学。”前侧方传来陌生的声音。

同样的话不知响起了多少遍，九里绘才站起身。

盯准黑板上的题目，她张了张嘴，神色凝重地回答：“是钝角。”

窒息般的宁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整整五秒过去。

国文老师扶了扶眼镜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道题是选择题，而且，都是汉字释义匹配。”

“请问西谷同学…哪里来的钝角？？？还有，把你的数学课本给我收下去！”

一分钟后。

教室外的九里绘一边罚站，一边默默地在本子的空白部分写下道歉的话。

【对不起，西谷同学。】

九里绘控制住想要泪流满面的心情。

唯独现代文这种东西…恕她讲了快十六年霓虹语还是无法理解，就和她的用词水平一样糟糕。

同一时刻的同一栋教学楼，两个身处不同班级，尤其是灵魂身在异处的主人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相同的话。

……够咩那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