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学校组织看电影。《狙击手》。整个年级几百个人聚在礼堂屋檐下，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就算看的是主旋律也足够同学们兴奋一整天的了。

叶知秋自觉搬了凳子坐在林迁雨旁边。林迁雨默默给她腾了空地，地方很紧，人挤人，林迁雨勉强坐定，往旁边一看，发现叶知秋竟然在看书，礼堂里关了灯，光线很暗，所以她打着手电筒。林迁雨有些好奇：“在看什么？”

“小说。我在看《西线无战事》。”

林迁雨点了点头，没有再干涉。电影许久也未开场，周围的学生都等得迫不及待了，吵闹声更是要吵上天际。纠察们开始四处巡逻，见到一个讲话的学生抓一个。林迁雨戳戳叶知秋的胳膊，她却恍若不觉。

“书收起来，小心被抓了。”

叶知秋懵懵抬头，手上手电筒顺势举起，恰好照到旁边督察的脸上。林迁雨和她同时被吓了一跳。叶知秋手忙脚乱地关手电筒，黑灯瞎火的却看不见，打开了闪光模式。手电筒的光开始快速闪光，亮的让人不忍直视。

周围人笑倒一片，叶知秋摆弄了半天才终于关上了手电，结局自然是被批了一顿，手电也被收走了。叶知秋闷闷不乐坐回位置，扭头却发现林迁雨也在憋笑。她气极了，干脆拍了林迁雨背一下：“怎么你也笑！”

“因为好笑啊。”林迁雨冲她也眨眼睛，叶知秋没辙了，泄下气来：“幸好书没被收走......”

谈笑间电影已然开场。两人终于坐正，看起了眼前的银幕。

《狙击手》讲述的是中国志愿军在敌我军备力量悬殊的境地下，为了保护情报、营救战友与美军精英狙击小队展开殊死较量的故事。由班长刘文武带领的“冷枪五班”战士为营救侦察兵亮亮，五班狙击小队充分运用志愿军“作战智慧”，用有限的弹药对敌人实施精准而致命的反击，以全班十人的代价，为我军保护了重要情报。

枪声在礼堂内不断响起。两军神枪手的交锋，每次枪声响起都伴随着鲜血与死亡。子弹的呼啸声锐利，仿佛从耳边划过。战士们倒在血泊里，被炸弹炸断下身，被坦克履带碾过。血肉凋亡的声音。

叶知秋看的难受，直到开始头晕。班长背着炸药包跳进敌人战壕的时候她终于有点撑不住了。她附身，大口地深呼吸。冬日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一抽一抽的心绞痛。她往四周环顾，周围的人要么带着狂热的兴奋，要么对银幕上的事毫不在意。这种怪异让她更加难受。

呼吸不上来。

林迁雨脸上没有表情，但并非漠不关心。她好像在悲悯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是同情。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叶知秋看着她，拽了拽她的手。

“怎么了？”林迁雨低头。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叶知秋沙哑地说。

于是两个人一起走到了礼堂外面。远离了枪声炮火，叶知秋明显好了一些。她呼吸着新鲜空气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林迁雨弯下腰，靠近她：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叶知秋摆了摆手。两个人在外头长椅上坐了下来，在夜里的寒风中手插着兜，路灯远远地照着，四周是一片难言的黑暗。静静的夜晚。

叶知秋突然轻声问：“你看这部电影，有什么感觉吗？”

林迁雨深思。很久后她说：“很悲壮。很惨烈。”

叶知秋似乎是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她猛叹了一口气。

“我是个共情很强的人。”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零下一度的空气里张开手指，让每一滴热量在寒风中蒸发。

很冷。很痛。

“我看他们的时候，我有时候竟然会觉得被打中的好像是我。我只要看着就会觉得痛。”叶知秋惨笑，“所以我很难受。特别是我看到别人都很兴奋的样子我更觉得，我是不是很奇怪。”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里面的枪声不断响起，与外面的宁静形成一种怪异的对比。风呜呜地吹，叶知秋轻叹了一口气。

林迁雨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什么？”

“我说，不是这样的。”林迁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叶知秋的眼睛，“你有这种共情，恰恰说明你是一个正常人。你不是冷血动物，所以你知道他们会痛，即使是假的你也会。”

“嗯。”叶知秋眼神垂下，轻轻问，“那你呢？”

“我......和你一样。”

两人回到电影时已经接近尾声。主角与a国神枪手斗智斗勇，时不时引起一阵惊呼。最终，主角击败了敌人，夺回了情报，取得了胜利。电影就这样结束。场上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随后灯光亮起，学生们开始退场。

林迁雨瞥了一眼叶知秋。她看上去状态还是不太好，脸上也没多少神采。林迁雨注意到她臂弯里还夹着那本《西线无战事》，一个人就往外走。

林迁雨加快脚步，和她并排。出了礼堂门口就是一座拱桥，学生们两人一团三人一簇地往回走着，在路灯下柏油路亮着暖和的光。空气很凉，灯光很亮，生活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火，没有受伤的人。很美好。

叶知秋浅蓝色的眼镜片上终于闪起光。她张嘴，声音还是沙哑。

“迁雨，我手冷。”

说着就想把手往林迁雨兜里插。林迁雨一扭腰躲开，一扭头便递给她一副绒毛手套。叶知秋尴尬地笑，最后还是戴上了。

两人肩并肩走着，身边不断传来笑闹声，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丝烟火气。

叶知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终究还是值得的对吧。。”

林迁雨知道她还在想战争的事。她想了想，缓缓点点头。

叶知秋笑了。她把林迁雨拉到栏杆边，两人一起往下看。河水在夜晚也成了黑色，偶尔在月光下能显出一点亮色的波澜，一刻也不停地向前赶去。再往前就是昨天她们去过的那片湖，再再往前就是月亮了。月亮弯弯的，也不亮，只是静静的。

静静的。

叶知秋抬头看月亮，林迁雨转身看她。她围着围巾，双手戴着手套扒在栏杆上，痴痴地看着月亮。她就是这么的多愁善感。

然而这份感慨并未结束。第二天整个年级被组织去军事博物馆参观。队伍从军事史展区逛到军械展区，从进门开始的青铜剑到火炮到各种各样的枪，只隔了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这短短的距离就是上千年的时光。

接着他们被组织去学习枪械配装和实战打靶。男生们大多是FPS游戏的爱好者，听见有枪便挪不动窝，一窝蜂地往前挤，撞的林迁雨心里窝火。她以为叶知秋会批评他们一顿，但并没有。叶知秋正望着一墙壁的枪，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林迁雨没了脾气。她走过去，问道：“你还是不舒服吗？”

叶知秋恍若不觉。许久后她才反应过来，继续心不在焉地说：“啊......没事。”

整个班四十人被教官分成了八组，每组发了一把95式步枪，然后开始讲解枪械的拆卸以及装配事项。几乎是讲完的一瞬间，同学们就行动了起来。林迁雨也拿起了枪，比想象中的重很多，像是抱起了一块生铁，上面还有淡淡的枪油味。

卸下弹夹，折过枪托，弹开上护盖，卸下气体调节器，枪栓和弹簧。一堆零件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来滚去。叶知秋把它们拾起来捧在手里，递给林迁雨，让她再装回去。

往回装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装护盖时候没有盖牢，林迁雨一拉枪栓，那块铁片立刻弹了出来。一来一去，脸没有受伤，只有她拉栓的手上多了道长长的口子。林迁雨没事人似的，把枪重新装好，随便那张纸擦了擦手上的血就坐了回去。

叶知秋吓坏了，她抓着林迁雨的手腕看了又看，随机不由分说地把林迁雨拽了起来，说：“去医务室快。”

“一点小伤，去干什么。”

“一会你要是破伤风死了我有责任的好不好？！”

林迁雨闻到一股血和机油的怪异味道，像是凑在栏杆上尝了一口铁锈。她半拉半拽地被拉到了医务室消毒，手上缠了两圈绷带，这才让叶知秋松了口气。

随后她被强制留在医务室休息。叶知秋也坐了下来，坐在她对面。医生有事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这一幕和开学时有点像。开学前林迁雨中暑的时候，她们也是这个样子坐在医务室里，叶知秋还给她灌了一杯糖水，那些日子好像就近在眼前一样。如今叶知秋也和那时一样，托下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要聊天吗？想聊两句吗？”叶知秋突然问。林迁雨点了点头，她看出叶知秋想倾诉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给你宣扬一下我的反战观点。”

“我昨天晚上回去把《西线无战事》看完了，很难受。主角一个班二十人上了战场，最后一个人也没有活下来。有人没戴上防毒面具被毒气杀死了，有人得了瘟疫，在高烧中被截掉一条腿最后自杀了，还有很多人，被枪打中，然后开膛破腹，被炸弹炸断，被扫射倒在战壕里。很多很多。”

“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人，一个主角的同学，被子弹打中了动脉死了。书里说‘他上学的时候数学学的最好，上了战场还带着课本，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死了。’另外一个是主角最好的朋友，被子弹打中后主角背着他去找医疗站，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说你不会死的。他们走到了医疗站，却发现背上的朋友早就死了，在来的路上被流弹打中了后脑勺。”

“最后主角也死了。一个班二十人悉数阵亡，在指挥官的战报上却只有一句‘西线无战事。’”

“你知道我看完今天的展览想到什么了吗？一把自动步枪每分钟可以射击600次，一挺机枪更是每分钟可以射击一千多次。每一发子弹都可以杀死一个人。这跟冷兵器时代完全不一样了。冷兵器时代的军队，近战肉搏抱着的都是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的态度。可是热武器让收割生命这件事的成本变得几乎为零了。一个人所有的价值，他受过的教育，他的几十年人生，他的爱，所有的一切加起来只值一颗子弹，只要几块钱。”

“朝鲜战场死了二十万人，里面随便几个人的事迹就能拿出来拍一部两小时的电影。一战十五亿人卷入战争，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和你，和我一样。他们每一个人也都曾活过，快乐过，像我们一样活过。然后他们死了。成为一个数字。”

“所以我极其讨厌战争。我始终相信人是不能用数字衡量的，可战争偏偏就是一种把活生生的人压缩成数字的事。我们在一场战斗中记住的永远只有几个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无数的尸体，无数的家庭。胜利者的荣光背后，是无数亡魂的哀嚎。”

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林迁雨从来没见过她说这么多话，可她偏偏就是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她闭上眼，把头蒙进了臂弯里。

林迁雨静静地注视着她。叶知秋说这话的时候和她读诗的时候一样，都是认真的，都是会发光的。她很激动，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她开口：“你很感性。”

叶知秋闷声应了一个“嗯”。她像是忽然局促惶恐起来，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林迁雨，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人。”

林迁雨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你很感性，你能设身处境，你能感同身受。这些都是你的优点。你有一颗温热的心，所以你能感受到世界上的苦难，所以你才会被苦难动摇。你比同龄人想的更多，更深，更远。这些都说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好。”

叶知秋微笑。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别这么夸我，好肉麻。”

林迁雨：“我没有在夸你，我说的是真的。”

叶知秋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林迁雨突然想起一句话，是《三体》里面的。罗辑对庄颜说的。

“如果世界上一半都是你这样的人——三分之一就行。他们就不会开战了。”

可叶知秋这样的人太少了。她们身边的人都没有这种觉悟。她们笑着闹着，有一种残忍的无知。

她把手上的纱布裹得更紧了一点，站了起来。叶知秋跟上她，两人出了医务室的门。

林迁雨突然又对叶知秋说了一遍：“你真的很感性。”

叶知秋点头：“我知道。”

林迁雨突然笑了，很明媚：“诗人都这样。”

叶知秋多愁善感得像个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