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把大部分的手稿直接放在桌子右下抽屉，从没上过锁。整个工作室就五个人，除了陈生，其他都是老师，没有防窃的需求。

这一周，除了周一，陈生下了课就去食堂，吃完饭就去裁缝铺，三点一线。工作室里的桌子都是王晓真在用。

不否认稿子相似情况的发生，如果两个人灵感恰好在一条线上，造型元素上的确会存在撞车的可能性。可这次不一样，陈生根据季明的建议，为了留更多时间给青花赛，学校的比赛他用的是一年前刚入学时的稿子，压在抽屉那一沓稿纸中最底层。

所以，王晓真和陈生的作品一样。到底是为什么，不言而喻。

陈生推开会议室的门，简单打了声招呼，很多人。王晓真也在，从陈生踏进门的第一刻，眼神就没离开过。陈生没理会，抄袭在他这里是死刑，对于死犯，不需要给任何好脸色。

季明把两个人的手稿和成衣都拿出来，摊在桌子上。

放在平时，如果出现有人创意跟陈生高度重合的情况，季明能马上给出解释，一是因为他信任陈生，而是因为入学以来陈生的作品他都大致见过。可偏偏这一次，他确实没见过这张手稿，所以单凭“信任”，他没底气。

“陈生，王晓真。除了领口的蝴蝶结样式，评委老师在评审的时候发现你们两个交上来的作品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们两个人，都说一下情况吧？”季明说。

陈生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心知肚明，他等着王晓真先开口。王晓真不以为耻，开门见山道：“这个作品是我借鉴了陈生的”他站起身来，讲自己的成衣拿起，指着领口的蝴蝶结，继续道：“我认为原有的设计太过平淡，作为一件夏季女裙，领口这里做的不到位。所以我在此基础上，融合了一些荷花的元素”

平淡？荷花？这本就是一个通勤休闲风的连衣裙，这些想法妥妥的画蛇添足。

王晓真这话一说出来，评审老师一下知道谁是真才子，谁是假扇子了。校领导本来心中有点自己的判断，业余的肯定比不上专业的。可自从知道王晓真也进了青花赛初赛，便猜他会不会也是个半路出来的天才。

事实证明，不是。

非但不是，王晓真把“抄袭”这件事情说的如此名正言顺，校领导找不到一点给他搭梯子下台的机会。

陈生还是没说话，他在等校领导的话。

“原来是这样”其中有个人开口了。“晓真有心了。设计之间，相互学习借鉴，彼此才能进步。”

“是的”陈生淡淡道，外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可季明一眼识破，陈生情绪上来了。

“学习借鉴，也要在尊重原创的基础上吧”季明佯装打趣，心里也没舒服多少。王晓真做的事在设计圈里是大忌，很显然那几个评委老师也是这么认为的，看见校领导硬塞给王晓真的台阶，一个个一脸一言难尽。

“啧”这会议室里最大人物出声了。

高校老师是季明的饭碗，陈生以后毕业了能走出去，远离这里。季明就不一样了，可能要在这里做上小半辈子，惹毛大领导对他以后的教学和工作室运行百害无一利。所以这件事上，陈生不愿意让季明替自己说话。

“晓真的确有心了”陈生笑了起来，“按照赛事流程，应该是明天公布冠军没错吧？”

季明心一沉，陈生这是打算追究到底了。

“是没错”

“那太好了”陈生说，“刚好我们评审老师都在这里。不如现在评一评，看看我和晓真谁拿冠军？”

这话一出，大家明白陈生什么用意了。现在正牌冒牌都在这里，到底支持哪一边，现在就拿出态度吧。

几个评委老师脸黑下来，他们是心知肚明没错。可高校之间师资是互通的，校领导又帮着冒牌货说话。选陈生，关乎自己的职业生涯；选王晓真，那名声没了，人人都知道有那么个晚上自己站在了抄袭这边。趋利避害，衡量两边，哪哪都难。

“这个奖应该陈生拿”其中有个老师实在看不下去，在抄袭这样的原则性问题前，绝对不可以让步。带头的老师资历比较高，此话一出，其他老师也连声附和。

王晓真登时变脸。作为一个非专业选手，和陈生一起进的青花赛复赛名单，足以证明两个人的水平不相上下。为什么小小的本校比赛，他却输陈生一头？

王晓真刚想开口重审，陈生站起来了，鞠了个躬。“感谢各位评委老师。我决定放弃评比资格。”

“啪”王晓真一拍桌子，暴怒，指着陈生说：“你什么意思？！”

身后嘈杂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

陈生推门走了，头也不回。

这件事情没能顺利结尾。

第二天，陈生正要去找李凌。季明一个电话。陈生又被拉来会议室。只不过这次没有评审老师。一圈人坐着，大半是王晓真家里来的人。

“陈生，这是王晓真的父亲，王会长”有人主动开口，给陈生提个醒，希望他不要太不识好歹。

“不好意思”陈生看了眼时间，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如果现在不出发，李凌又要一个人在铺子等很久。“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你以后是想进时尚圈的吧？搞服装设计？”王会长坐在正中间，王晓真就坐在他身边。不需要仔细对比，两个人长得很像。

陈生又一声抱歉，提包走人。王会长又开口了。“季老师，这是你教出来的学生？”这话一出，威胁的意味不用言说了。学生是受到保护的，而老师只是一个职业，辞退难道还不简单么。

陈生呆在原地没动。停顿了几秒，下定某种决心。好。“我打个电话，半分钟”

回来了，陈生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在王会长的正对面。开朗道：“想说什么，说吧”

王会长点头示意王晓真开口。

王晓真从桌子底下捧出奖杯，往陈生方向推过去，出口傲慢：“这是学校比赛的奖杯。我拿了，特意叫人刻上你的名字。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拿冠军了”

陈生低头瞟了一眼，“陈生”名字是新刻上的，还刻在王晓真三个大名的下边。陈生从包里掏出支黑色签字笔，把自己的名字划去，重新推回王晓真那里。

“你！陈生，我好不容易叫人刻上的！”王晓真一脸心痛，嚎啕完之后，对着王会长说：“爸爸！”

王会长摸摸王晓真的头安慰两句，“啪”，重重拍了下桌子。一父一子，似乎都想通过拍桌子达到某种气势威人的效果。外人看来，只有“野蛮”二字罢了。

“作为一个服装设计的学生，对这个奖杯这么不尊重。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昨晚已经放弃这个奖杯的评奖名额了。这奖杯已经和我没有关系，要说尊重。王晓真你做到了吗？”陈生直逼要点。哪一个尊重奖杯的人会这样随便往上刻字。

“心高气傲！等你出了学校，你会发现自己那点天赋什么也不是！”

陈生耸耸肩。

王会长今天过来，本意是想替自己的儿子出个气，让陈生当着王晓真的面诚恳低个头，大家都是学生，这事就过去了。谁想两眼三语，王会长的气也撺掇上来。

“我警告你，你今天必须道歉！不然以后出了社会，你要跟时尚行业沾点边，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吃瘪！”

季明替陈生担心，这些话可不是说说的。他正欲迈开步子，单独和陈生聊聊。有人推门进来了，一个两个三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在最前面，其次是秘书，手上拿着笔记本，校长走在最后面。

陈生主动站起来，让出自己的位置。小小声道谢。“不好意思舅舅，麻烦你了”

男人在门口就听见了动静。丝毫没觉着麻烦。小半辈子，终于等来给自己侄子撑腰的机会。男人大步一迈，坐下。神情与陈生如出一辙。“想说什么，说吧”

攻守之势瞬间换过来。

个半小时过去，王会长刚才那股劲头无影无踪，怒气凌然一变点头哈腰，王晓真埋着脸在他身上小声呜咽，眼神再哀求，也没法求得他爸飞升坐上更高的位置。所以这顿气他们是必须得咽下去了。季明神色掩盖得很好，表面沉重，一个字却回荡在心里经久不绝：爽。

陈生仍是沉默的样子，眼前的博弈他不感兴趣。距离和李凌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中午过了大半，裁缝铺周围一圈没有吃的，平时店里人喝的水也是装好在水杯里拿过来。

舅舅转过头，对陈生说：“有事情要做？”

陈生点点头。

“那你先走吧”舅舅说，扯了扯领带，会议室空调不凉快，加上人又多，闷得人不舒服。

陈生起身就往外走。半个身子刚过门口，王晓真终于忍不了了，他破罐子破摔一般，对着陈生嘶吼道：“陈生！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们年龄相仿，实力相近，难道不应该是朋友吗？！”

陈生站住了。

“不应该”

王晓真又如愿看到他想看的，那张珍贵的、阴沉的、带有愤怒的，陈生的脸。

——

附近的学校都放学了。一流水的车子堵在公交车站，陈生找到了一块空地，艰难地停好车子，推门，开跑。

太阳悬挂高空，金黄和白灼交替，意外散发出柔和的光线。这是黄昏之外，陈生和李凌第一次在一个晴朗的天见面。

到了。大婶的小卖部前排长队，白天的裁缝铺很热闹。

裁缝铺前有个穿着校服的人，抱着小山一样高的料子，在帮老李进货。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了。

万里晴空。

陈生只看到他的面容。